火光所掠过之处,白色粘液烧成灰烬,恢复了自由的晏不笠跌撞向前,却见到再次恢复为人身的南宫仪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
几近拉成一道白光。
随着他的靠近,周身冒火的南宫仪离开了光团,走了过来,朝他张开了双臂。晏不笠顿了顿,但还是伸出手,回应了这个拥抱。那些流火几乎烧到他身上,不灼人,却有着实在的暖意。
“抱歉。”
晏不笠没有说话,等火光几乎消散,那点热度也变得微乎其乎时,才轻轻摇了摇头。
前尘旧怨,随着燃起的火光一笔勾销。
得到答复的南宫仪露了个笑,手悬在空中似想揉一揉晏不笠脑袋,但还来得及触碰止住了,那点稀薄的身形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昆仑渊再次陷入黑暗中。
而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有什么东西似乎流入了晏不笠的丹田中。他试着调用灵力,竟唤出一小簇小火苗。闭目潜入识海,晏不笠感到了干涸许久的丹田再次注入“水源”,而识海中央也现出一虚幻的妖丹。
云漓已经被南宫仪传送走,他将空气中粘稠白丝烧毁后,正想离去,忽听到那棵怪树传来声呼唤,低沉如旷古回响。
“晏不笠......”
他本以为又是楚吟搞得勾当,可借着火光抬眼望去,见那几乎占满了整个昆仑渊的巨树枝干往四周展开,粗壮又狰狞,发青发绿,而中心主干的位置黑黝黝的,像是巨树的食袋。
声音就是从那处传出。
“晏不笠快......过来。”
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在昆仑渊下一遍又一遍地回荡,暗含着吸引人的致命魔力。
“快过来。”
“快过来。”
“快过来。”
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仿佛一把刀子通过空气刺入了脑子,晏不笠几乎是霎时就失了意识。
哒——
哒——不知过久,晏不笠已经走到了那黑洞前。火苗在掌心亮着,走得进了才发现此处并未完全的黑暗,在犹如深渊的洞口中,有着两点亮光。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
见到这双酷似梁逢的“眼睛”,晏不笠顿时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
“好孩子,过来。”
低沉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了,仿若就在耳边呢喃。可这时已经清醒的晏不笠有了防备,他在心里默念各种法决,勉强维持住了心智。
那“树洞”唤了几次无果,发出了类似叹息的声音,悠长久远。
“叫你过来,你怎么不听话呢?”
话音落地,黑黝黝的“洞”中传来诡异吸力,晏不笠将脚勾在枝干上,双手攀附住,勉强稳住身形。而这吸力越来越大,正当他快坚持不住时,突有剑风袭来,随后一道绀紫色人影立在身前。
正是消失许久不见的梁逢。
他还没说话,梁逢就转过身。多时未见,这人脸色愈加苍白,回雪剑横在身前,堪堪挡住那怪洞传来吸力,宽大紫袍松松挂在身上,昏暗光下,竟显出些形单影削来:“你怎么在这里?”
晏不笠将虚影楚吟借由云漓拐到他此处道来,又说了南宫仪殒命的事,末了又急急问道:“那楚吟呢?”
若他脱离幻境时感到的气息不假,梁逢这时应在与楚吟交锋才对。在昆仑山地界,楚吟又继承了念慈的记忆和仙躯,他设想梁逢多半讨不得好,怎么会独身到这里来?
梁逢低垂的睫羽抖了抖,眸色变得黯淡:“我制不住他。”
见他这般,不知怎的,晏不笠忽有些心虚,又想到先前异常,低头望去,果真见梁逢指上储物戒有道深刻划痕,问:“那你怎么到了这来?
“结界破了。”梁逢简略道。
晏不笠不再说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心中想要问得实在太多,一下不知从何开口。而梁逢本就寡言,见他在南宫仪临死的庇护下无事后,更是沉默。
“你这小子居然还敢回来?”
不同于先前的引诱,这声已接近嘶吼,梁逢眉心稍稍蹙起,回雪剑又挥了挥,将那声音挡在外面。
往前走了一步,晏不笠再度向那片漆黑看去时,两点幽幽银光已经褪去惑人心神的魔力,现在看来,虽同样是眼睛但其形状和梁逢的大不相同。狭长阴冷许多,酷似某种蛇类。
晏不笠大概猜测出这是何物,或者说是“何人”了。世人大都以为念慈老祖自封昆仑山,是在修道以参破那最后半步天机,但晏不笠知道还有个目的——镇守昆仑渊下这具生了"隙"的尸身。
听念慈说这也是个半步成仙的大能,名号唤为“司毋”,传说其有勘破天机,改命换运之能,可最终仍不免难逃道心生隙,埋首昆仑的命运。然而世人不知轮祭陨落时有往前迈出了半步,在那“隙”之树上竟还留有一丝神智。就是不知念慈守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从中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还是些别的原因。
梁逢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神,下巴微微抬了抬,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所以你当时......”在这里练剑,是念慈交给你的任务对吗?
后半句晏不笠没说出口,而梁逢自然也并未回答,他只是淡淡别开了脸:“前辈,还请您告知师父转世的下落。”
“梁小子,这话你你不觉得可笑吗?念慈那老东西关了我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会觉得他的转世有胆量来找我?我为什么又会如他所愿?”
司毋声音到后面越来越难听,沙哑又尖利,几近癫狂。
“楚吟前不久来过这里。”梁逢平静道:“您和他达成了约定,您助他掌握师尊的遗躯,他许诺再给您再度尝试触碰天道机会。”
“既然你知道我和他有了约定,我为什么要告诉将那小子的下落告诉你?”司毋间接承认了梁逢的言论,声音也不复之前癫狂。
“因为我在这里,若您不肯能告诉我,我会将这里,”梁逢停了停,抬头看了眼这面前巨树,继续道:“连根拔去。”
“你说你要将我连根拔去?”
没有想象中的狂乱,司毋的声音变得古怪:“这是我死前以‘隙’具化出的‘道树’,附庸于天道。而你我同修天道,百年前,你遵念慈之命在此日日练剑,都没能撼动我分毫,现在却说要讲我连根除去?”
“我现在修得不算天道了。”
梁逢说完,司毋沉默不语,晏不笠也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当时在丹穴山,因南宫仪搅合地失去了记忆,为梁逢移走“隙”的方案失败了,可为什么要这样说?
忽地,司毋从“树洞”中射出几道白丝,向梁逢袭来。他没躲,任由白丝缠上腕部。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边司毋忽狂笑起:“梁逢你真是好能耐,作为天道最忠实的追随者,没想到有天居然会自毁道心,以‘隙’为道,重修仙路,这法子不是没人想过,可还真让能修成这种地步的只有你一个吧!
只可惜,此法代价啧啧,你现在还能活.......”
梁逢手腕转了转,将那团白丝解开丢了回去,打断他的话:“天道无情,我突然觉得这‘道’并不适合我罢了。”
“无情?”司毋将这两个字在口中滚了几遍:“小子,你道心生‘隙’,不会也是这只混血的青鸾?”
突然听到自己名号,沉浸在先前司毋那话里的晏不笠有些怔然。为什么要用也呢?想到后半日子里变得的师尊,他心泛起百种滋味。
“与他无关。”梁逢否认了这个说法:“既然前辈知道了,那您可现在送我去见他?”
司毋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
视线越过梁逢肩膀,晏不笠见着司毋那双酷似蛇类的眼睛闪烁,他心里忽涌上股不详的预感,开口叫住了梁逢,上前一步正要扯他的袖子。脚下粗壮的枝干蓦然崩塌,梁逢只来得及回首,两人再次向下坠去。
*
突然从发高处掉落,空间感错失,不知身处几何,寒风如厉刀从脸侧刮过,晏不笠缓缓睁开眼,四周白茫茫的,这是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冰原,一望无际,如絮的大雪从空中飘落。
梁逢不在身边。
他揉了揉眉心,按下那股古怪情绪,从压实的雪地起身,抻了抻腰。司毋应该用了某种空间术法,从那么高处摔下,倒也没什么大碍。冰原很是辽阔,发白的雪地连着灰蒙蒙的天,单调望不见尽头,晏不笠见到远处有个黑点。
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黑点逐渐放大,走近了能认出个人的模样,长身玉立,乌发倾泻到腰部,果真是梁逢。
梁逢那件绀紫色的外不知丢到哪去,身上只着一件素白里衣,冰原上的烈风将他乌发荡起,衣角吹得猎猎。他几乎和这片冰原融为了一体。
晏不笠忽想起很早以前的梁逢也是着白衣的。只是白衣和雪色实在太过接近,往回雪峰某个角落一站,就剩下那乌漆漆的头颅,像是雪地立着的石头。在晏不笠几次找不着人后,没忍住向梁逢抱怨了此次。第二天,梁逢就换上了那件绀紫色长袍,在雪地里一眼就能看到。
听到他的动静,梁逢侧过半张脸,淡淡望了他一眼。灰眸里什么神色都无。
他张了张了口,想说些什么,而梁逢误以为他要问楚吟下落,笑了一笑,先声开了口:“在那边。”
晏不笠望去,那是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芽的浅坑,而坑的正中央是具青年的尸体,那些新芽就长在青年的皮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