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夏延洗了一把脸回去时,整个剧组笼罩在巨大的沉默之中,有人偷偷抹着眼泪,比他离开前的反应剧烈许多,而高昀似乎还没有出戏,坐在一旁被助理和经纪人围着,无声地哭。
夏延:“?”
他皱着眉,疑惑不解地瞥了眼对着远处发呆的邢流声,后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延快速思虑一番,随后来到黄导身侧。他正和两三个摄影师观看摄像机里的回放,一段放完又重新拉回去继续看,哪管自己已泪眼婆娑。
意识到了这是二人合力演戏释放出的威力,趁自己还没看清楚,夏延调头就跑,要快步地走到邢流声身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虽然逃避可耻,但逃避有用。
可没走出三米。
往常一向不在乎夏延是否存在的编剧喊了他,心满意足地冲他邀功:“小风老师,您来看看这段,我们加了一段他们拥抱结束,莫寻离开之后,楚拒的戏份,您看看,可还满意?”
夏延吃惊到语塞。
这属于原著没有的情节扩展,比较考验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但是邢流声来演这种戏码……那不就相当于也设想那时的自己吗?
他纠结了一会儿。
黄导到底是做导演的,出戏比较快,此刻听了编剧的话也附和起来:“确实啊小风老师,您来把把关,看看我们小邢老师对这段的理解怎么样?”
他一边说,身下的椅子后移,露出足以容纳夏延的空间,又用手不断朝此处比划,示意夏延来看。
氛围已经到这儿,他若再不去看,众人的火能先把他烧干。
夏延只得面上嘿嘿笑了两声,满口答应甚至表现得异常期待,实则已经准备好随时掐自己一把。
“流声的戏哪儿还需要我把关啊,那对角色理解都是顶天儿的好,”他边过来边调侃,“您啊,就是来朝我炫耀拍摄手法的。”
黄导认同地大笑点头:“这场戏简直天时地利人和,不看可太可惜了。”
话语间,夏延已经凑到了摄像机前,弯下身子撅着屁股,等摄影师将它调到那个画面。
夏延不断地在心里嘀咕,像念清心咒似的给自己洗脑。
情绪不对就掐手指,情绪不对就掐手指,情绪不对就掐手指——大腿也行,总之情绪不行就掐……
掐什么也没用。
画面回放,莫寻松开了楚拒,只留下一个看似大方洒脱的背影,捧着向日葵潇洒地挥了挥手,不敢回头。
而楚拒久久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似乎终于要开口说什么,操场上却骤然刮来了疾风,它们扬起楚拒的头发与领口,将他手中的向日葵吹得花瓣凌乱,也遮上了他刚刚微张的唇。
少年人的眼神微微颤抖,随后眸光一沉,风停时,领口下摆,双唇紧抿。
片刻的沉寂之后,楚拒挪动身子,对着教学楼的方向抬去一眼。
用难过来形容这个眼神是苍白的。
夏延生生掐着自己的两条大腿,用力到十指指尖泛白,双手发抖,可他浑然不觉。胸腔自心脏而始,长出没有果肉的柠檬,不断疯长的根系死抓着心脏收缩,涩苦的果子一颗颗攀长到喉咙,最后堵在那里。
比腿更疼。
楚拒,不,那一眼的情绪让夏延疯狂认定,那就是邢流声自己,他没有在演任何人任何角色,甚至没有刻意粉饰情绪——因为那个眼神同那天晚上的一样。
只不过更绝望无助。
邢流声在镜头里缓缓启齿,摄像机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夏延看懂了唇形。
他说“真好”。
但那双眼睛里不是这么写的。
“呼——”在生理压迫的最后关头,夏延终于找回呼吸,他开始垂下头急促地喘息,快速涌入的空气试图分解所有柠檬,却只能切断根茎,让它们重新掉回心头。
“您没事吧?”
夏延分不清这是谁的关心,只一味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理智回到现实,他知道自己虽然没哭,但也狼狈至极。
他喝了一口黄导递来的水,在一瞬间调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笑着夸起了邢流声:“怎么演得这么牛/逼,感觉楚拒都活过来了。”
黄正谋闻言,喜笑眉开:“哈哈哈,那可不,我们小邢老师可是现今最年轻的影帝啊。等宣发的时候我们就拿这个做宣传,剪进预告片里去!”
“我觉得可以!”编剧马上应道。
于是夏延嗯嗯啊啊地回,在一片喜悦的氛围里,他穿过人群,缓慢地朝邢流声靠近。
后者依旧发着呆,看不出任何喜悲。
夏延停在与他的五步之遥,随后从地上捡起一支被群演丢掉,踩坏了部分花瓣的向日葵。
青年珍重地扫掉灰尘,又替它舒展了几片残缺的花瓣,直到将它打理得能入人眼。等夏延呼吸沉重地抬起头,发现邢流声也不知何时看来,正盯着他与他手中的花。
两人同时迈了一步又同时停下。
邢流声:“我这朵给你。”
夏延:“拍一张。”
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依旧能让彼此听清。
邢流声怔在原地。
夏延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强撑着一抹阳光的笑,再一次同他讲道:“我们拍一张,我也不要你的,我们一人一朵,就像高中——楚拒他俩那样。”
他紧急改了口,欲盖弥彰,也说给别人听:“让我和我的角儿,拍一张。”
这段毕业仪式的描写是他照搬的现实,那时十八岁的夏延拿着一朵完美的向日葵,目光很多次穿过人海,去看操场另一段被围拥的中心。
邢流声前几天说他们还没有四人合照,其实不止,就连他们两个人之间都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双人合影。
更不要说是苍穹白云之下的校园,两张十七八岁的面孔,青春的记录簿。
夏延咽了下口水,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他开始不自觉掐紧花茎:“你刚刚,也在遗憾这件事,对吧…?”
他问得极为小声。
夏延低下脑袋,嗓子夹带气音:“对不起。”
如果当年没喜欢你就好了,或者说,如果没有自以为是地认为你喜欢我,如果没有那么冲动,如果忍得住不表白……
再如果,如果现在能以一个坦然的姿态面对你,都不会让人觉得这么难过。
夏延的目光描着金黄色花瓣被踩出的伤痕,忽然觉得那团酸气反噬到了眼眶。
这分开的八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到头来他还是喜欢他,以一个扭曲的,正确而又错误的身份暗恋着。还是当年那个没出息的样子,甚至比那时更糟。
如果没有这样的八年,他们似乎会更幸福,也不会闹出现在这样尴尬的乌龙,更不会于对方而言,除了回忆以外一无所有。
“对不起。”他又喃喃了一遍。
对方从彼此的生命里抽出八年,夏延曾经以为这是满的,因为他学业优秀,事业有成,因为他渐渐好像学会了怎么与人相处,因为他不再计较童年的一切。
但他淌过了看似平缓的河流,才发现前方有一处飞驰的瀑布。
瀑布下方的湖水里,歪歪扭扭的黑色缠在一起,像是石头,也像水藻。他不曾去好奇这满满当当的东西是什么,如今才学会跳下去摸出一块。
青春是一场文盲盛宴,那都是他写错的“如果”。
所以他们没有如果。
“拍一个吧,”夏延最后请求道,“如果你不遗憾,就当馈赠我。”
邢流声来到了他身前。
夏延吸了吸鼻子,他知道这是同意了。他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随后掏出手机,想让路过的场务帮他们拍一张。
夏延刚要喊。
一件衣裳就落到了他身上,带着邢流声残余的体温与木香。
夏延傻在原地,木讷地按住一角校服外套,防止它滑落下去,机械般一点点地转头。
邢流声在他身后,穿着夏季校服的短袖,还维持着为他披衣服的姿势,喉结上下滚动,脱口而出的是一声“谢谢”。
“谢谢你,弥补它。”
他的眼神无比认真,似乎天生就有穿透人心的能力,能一步步引诱人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夏延望着他,觉得胸膛酸麻再起。
“没有我,可能都不会有这个,”夏延想笑着说出来,让一切尽量轻松,但他不是一个演员。
邢流声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想要抱他的手,只摇头,眉眼低垂:“还会有的。”
风又来了。
夏延回神,趁校服还没有完全丧失温度的时候穿好,将拉链拉到最高,手掌悄悄按上左胸。
二人合影的时候站在一起,手没有搭上对方,肩也是轻轻碰在一起,好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紧张的细汗。
“那个时候,”邢流声又开了口,“那时候突然刮了一阵风来。”
他说的是刚刚演楚拒的时候。
“它扇了我一掌,把我扇醒了。”
“……噗,”夏延被他这句话逗弯了嘴角,但情绪稍纵即逝,他不自觉凑近,用确保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那……那你是想说什么?”
咔嚓。
相机定格。画面里,他们彼此不约而同,默不作声地将向日葵凑近,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花瓣缠上花瓣。
“对不起。”
邢流声说。
这个回答让夏延始料未及,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已经说过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邢流声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夏延的手机:“也发给我吧。”
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尝试把八年补全。
邢流声掐算好了时间,在夏延再次开口前,剧组那边便又喊了他进行下一场拍摄。
他悄悄按了按胃,觉得情绪器官实在磨人,只能曲着眉,从夏延的身侧擦肩而过。
说对不起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邢流声抱上下一场戏要用的吉他,拨了两个音试色。
因为另外三个字,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