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座的女子以手托腮,低头看着长案上摊开的密文。
她垂下眼帘的时间已愈来愈长了,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沈空青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果然发觉她陷入了浅眠。她素来是极警醒的,如今这般,当真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了。
蜀地湿冷,他将炭火拨得旺了些,又脱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却到底还是惊动了她。只见她鸦睫一抬,凛冽的眸光便落到他脸上。
“师父,是我。”他柔声道,“有我守着,你歇一会儿吧。”
那双眼眸中的凌厉之意渐渐敛去,复又缓缓阖上。他扶着她肩头,将她轻轻放倒在座上,重新为她理好搭在身上的衣袍。
主座宽敞,可容她屈腿躺下。她身形本就瘦削,卧在巨大的宝座之上,单薄得像是飘落其间的梨花。
座靠上一左一右雕着凶悍的猛虎与蟒蛇,都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她分明是千手阁的阁主,可这阁主宝座上雕刻的野兽却好似在觊觎着她,欲伺机将她吞吃入腹。
做了阁主又怎样?千手阁从来都是一个相互残杀的虎狼窝。
他在阁中掌权的时日不长,却已有赵天冬、穆云实相继谋反。历经多番变故,他终于真正意识到,原来此前的安稳,不过是因为被庇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关植耘说的没错,一直以来,他都被她保护得太好了。
他近乎难以想象,她瘦弱的肩膀究竟是如何扛起了这一切。她变成野兽中最凶狠的豺狼,厮杀出一条血路来,终于成为这狼群的主宰。既要带领狼群逃脱猎人的追捕,又要稳固自己的地位,防止被年富力强的后辈从狼王的位置上撵下来,沦为被同类撕成碎片的失败者。
他想,她确实太累了。
她睡得不大安稳,秀眉紧紧蹙着,眼睫也一颤一颤。他索性跪坐在脚踏上,将手臂小心翼翼地垫到她颈下,让她枕住。
她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终于陷入了沉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手臂上一起一伏。他托住的好似不是她,而是他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将滚烫的血脉泵送到全身。
他鲜少有机会能和她凑得这般近,以至于她身上甜腻的脂粉气和冷冽的昙花香都交缠着送入他鼻间。其中一种让他头脑发昏、迷醉沉沦,另一种又让他时刻清醒、铭记着自己的身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拉扯着他,将他拽进更深、更不可逃脱的漩涡。
他搭在膝头的手不由得攥紧,竭力遏制着自己低头吻上去的冲动。她素来觉浅,一定会醒的,而后她会生他的气,他就再也不能这般与她亲近了。
他的手指收拢得愈发用力,手底下的衣衫已被他揉皱,衣料上现出缕缕褶痕,像是石子投入一池春水后泛起的涟漪。
脚步声愈来愈近,有人迈入了殿中。他蓦地回过头,恶狠狠地递过去一记眼刀,抬手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噤声。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已被这动静惊醒了。她睁开眼,眸中迅速恢复了清明,坐起问道:“如何了?”
他的外袍自她身上滑下,跌落在她脚边。他垂眸默然地捡起来,从脚踏上站起身。
“禀阁主,一切进展顺利。”
“很好,传令下去,明夜突围,让大家做好准备。”
“是。”
那人领命退下。沈空青从炉上拎起茶壶,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我睡了多久?”
“仅一刻钟时间。”尽管她极力掩饰,他仍看出了她眉眼间的疲态,出言劝道,“师父不若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吧。”
夜昙摇了摇头:“既要突围,还得仔细部署。待我先定好战略,再去歇息也不迟。”
“师父不必太过忧虑。”沈空青道,“那些武林高手纷纷请辞离去,镇南军即便人多,倒也不足为惧。”
“小心驶得万年船,切不可大意轻敌。此事也得亏阁中消息灵通,提前知晓了有哪些门派世家参与围剿,早已埋下了先手。”
沈空青问道:“我看师父对付詹经亘和陶元德的手段并不同,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对他们的宗门下手,不就能逼他们回去支援了?”
夜昙道:“詹门主对弟子关爱有加,随意给他亮一个信物,他就会因担忧弟子的安危而折返;陶元德则不然。
“此人利欲熏心,只想维持住自己在江湖上的名望。若混元宗果真因他出手围剿千手阁被屠,于他反倒是个立威立名的好机会。毕竟,一个因诛杀邪魔外道而牺牲如此之大的英雄,难道不更加令人钦佩景仰?”
“那师父给他的信里究竟说了什么?居然能让他心甘情愿离去?”
夜昙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腰间的碧绿玉佩,从鼻间嗤出一声轻笑:“一些经年往事罢了。他做过不太光彩的事情,有把柄捏在我手里。”
她复又抬眸望向他,一字一句教导:“空青,你要记住,打蛇打七寸。若要对付谁,就要拿住他的要害。千手阁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所以从来没有人敢反叛。”
“师父说的……是那本牵丝簿吗?”
千手阁的藏书楼中有一套卷册,记录着阁中所有成员的家亲眷属。因有此书,帮众皆可如傀儡一般任人操纵,故而其名为“牵丝簿”。
见夜昙点了点头,沈空青又问道:“徒儿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夜昙取出象征着阁主身份的金令牌,放进他手中:“你既然好奇,不妨自己去看看。”
牵丝簿放在藏书楼的最顶层,非持阁主令者不得入内。
此书按年份分册,沈空青入千手阁时,是承平八年。他找到那一册的书卷,翻至鬼蜮堂一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那一页空空荡荡,唯有“沈空青”三个字孤苦伶仃地落在那里,无依无傍。
也对,沈玉蓉早死了,天底下哪还有他的亲人。他并不知晓自己的生父是谁,或者即便知晓,他也绝不会在意那人的生死。
难怪旁人都被情谊掣肘,唯有他无所畏惧。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还在意的人也是千手阁人。她比他聪明、强大、位高权重,他无论做出什么,祸事都没有波及到她头上的道理。
这样看来,孤身一人也挺好的。哪怕在千手阁这样的虎狼窝,只要他敢咬着牙扛过那一场场酷刑,他仍旧可以永不屈服,仅凭自己喜好作为。
他心念一动,忽的翻找起记录着她名姓的那一卷。
安魂堂……夜昙……
他在那一页上,看见了他最讨厌的那个人的名字——顾景曈。
其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那个人的生平,他所居过的住所,他曾任过的官职。分明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江湖魔教,应当如天涯海角一般遥远,似参商二星永不相见。
——那两个名字却偏偏挨在了一起,好似即便在这种地方,他们仍旧要并肩而立。
沈空青的脸色有些难看,将这些卷册各自归了位。
顾景曈垂眸看着手中的玉梳,指腹轻轻摩挲其上的雕花。那花纹已被抚摸得发亮了,显然是经年带在身边,常常拿出来把玩。
仲明探头一看,问道:“这梳子您还没送给姜姑娘?”
“这料子太差了,配不上她。”
雕成这玉梳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玉料,只是极其普通的白玉。
“毕竟是您的心意,您当初攒了两年的零花才买了这个,姜姑娘会喜欢的。”
顾景曈却道:“这样廉价的物什,可以在十五岁时送出去,却不能在二十二岁时送给她。”
“可您确实是那时买的,这不是没来得及送吗……”
丞相大人的脸色蓦地惨白一片,仲明意识到自己不该提及此事,赶紧话锋一转,找补道:“所以现下补送,也算是圆了一桩心愿。”
“不,正因如此,我更要将这梳子留在身边,也算是提醒我自己。”顾景曈话音艰涩,“上天好不容易将她送回我身边,我无论付出什么,都一定要保护好她。”
他用力闭了闭眼,继续道:“不过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要剿灭千手阁,活着回去。其他的都是后话了。”
仲明皱眉道:“这些武林人士忒靠不住,一个接一个的请离。若到最后只剩下镇南军,只怕这仗难打啊……”
“再难打也得赢。”顾景曈道,“其实也不必太过悲观,眼下看似是我们陷入了困境,但你不觉得千手阁的动作太密了吗?”
“大人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那位阁主只会比我们更急,她的行动也印证了这一点。再不突围,她就要被我们困死在山上了。他们要突围的时间,不是今夜,便是明夜了。”
传令兵进来禀道:“中军,蒋家主和柳家主想见您。”
仲明望向自家主子,尽管已极力压抑,语气中仍隐有惊惶:“不会连他们也要走吧?”
“慌什么,”顾景曈道,“听他们说完,你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