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的空气都静了一瞬,宋琬茹怔在了当场。
这下子,明明可以不用花这笔银两,愣是因为这张嘴,成了难以收回的覆水。
宋婉茹牵强地扯了扯唇角,“不必客气。”
闻应淮的马车其实到了有一会儿了。
门前停了两辆马车,车上的人下车后就一直站在铺子前聊天,铺子里的人左等右等,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进门。
最后铺子里观望的人实在坐不住了,直接抬腿迎了出来,热络道:“各位贵客,在下胡熙。乃本店的掌柜,方才在店内见各位一直站在门前,可是有珠宝需要选购?如若不弃,不妨先进店内小坐一番,烈日之下恐阳光灼伤了各位贵人。”
夏知瑜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将目光投了过去,是下午刚见过面的胡掌柜。胡掌柜也看到了她,向他温和有礼地点了下头,但眼神中透露着的距离感仿佛两人第一次见面一般。
夏知瑜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在车上还在想胡掌柜会不会在店里,万一在店里上来就跟她打招呼,那不一下子就暴露了他们认识这件事,怕是会让宋琬茹心声防备,坑起来难度加倍。
但谁知,她还没开口,胡掌柜就给了她个惊喜,居然自行掌握了装不认识这项既能,实在是太上道了。
夏知瑜拾起个笑,“胡掌柜见笑了,我们正要进去。我身边的这位娘子是兵部尚书大人家的嫡出小姐,普通货色可入不了宋小姐的眼,胡掌柜可得仔细着点,把铺子里的镇店之宝拿出来给宋小姐选选。”
她都不等人说些什么,张口就把宋琬茹的身份给捅了出来,唯一的诉求就是要把宋琬茹架在上面别想下来。
狐假虎威地显摆完,夏知瑜又故作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副说漏嘴的样子,小心地觑着宋琬茹,“婉茹,都怪我心直口快,把你身份说出来不要紧吧?”
宋琬茹:“……”
她想撕烂夏知瑜那张嘴的心都有了,但即便是在心里撕了她千八百回,面上也只能脸皮抽搐地笑笑,大方地开口,“无事,知瑜说得极是,胡掌柜可得把店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才行。”
宋琬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般痛苦,如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只能暗自祈祷这胡氏珠宝铺都是样子货,没什么真的值钱的玩意。
胡熙面上笑得越发真诚,心中暗道这夏东家真是个好合作商,刚谈成了合作不出半刻,就给他的珠宝铺带来大买家了。
至于他为什么装做不认识夏知瑜的模样,那还得说到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前,他刚进了自家铺子,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下午才见过的跟夏知瑜一道的坐轮椅的男人身边一人就进来了。
那人进来后也没多解释,只同他说一会儿夏知瑜会来,来了就装作不认识即可。他还没来得及多问上两句,那人就又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还好胡熙向来心思活,既然人家没多说,那必是有难言之隐。都是合作伙伴了,那就装作不认识就行了。
其实他想多了,没什么难言之隐,刚才给他传话的人是甲三,甲三素来话少,世子让他传话他就只传个中心思想便是,废话一句不会多说。
而闻应淮之所以让甲三专门跑了一趟,是因为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要回府的夏知瑜,见了宋家小姐为什么改口说自己要来胡氏珠宝铺。但他又不是瞎的,夏知瑜对待宋婉茹的态度明摆着不算友善,必然是打了什么主意才有此一行。
如此,才有了上面的这一幕。
夏知瑜很满意,闻应淮很满意,胡掌柜也很满意,只有宋琬茹不太满意,但无人在意。
闻应淮心情很好的率先进了面前的珠宝铺,甲三推着他寻了一处好位置悠然自得地看起戏来。
夏知瑜亲热地挽着宋婉茹紧随其后,“婉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是,但我如今寄住于大哥府上,身无长物,侯府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祖母素来不甚喜爱于我,与其不知何时才能回报于你……”
她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愁闷,似是真的在心存感激而不知道怎么回馈对方。
宋琬茹又迷惑了,难道夏知瑜是真的缺心眼?而不是故意的?又琢磨着难道刚才夏既明的手下说的是场面话?她随口的挤兑竟是点破了夏知瑜在夏福府的真实处境……宋琬茹如此这般地想了许多,慢慢便放下了些许戒备。
夏知瑜又苦恼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灵光乍现:“婉茹,方才在马车上,你夸我这鲛绡上的绣花别致,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便将这方鲛绡赠予你吧!婉茹可千万不要嫌弃,我身上拿得出手的只有它了。”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了刚才擦过脸的鲛绡,作势要递给宋琬茹。
“呃……这方鲛绡是你心爱之物,我万万不能收下……知瑜的心意我心领了……你快将鲛绡收回去吧……”宋琬茹眼角抽搐不已,心中暗骂这个愣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膈应人,拿自己刚用过的鲛绡送人。而且她夸那绣工别致,场面话而已!真的听不出来吗?!
她狐疑地盯了夏知瑜眼睛一阵儿,发现对方眼神清澈,透着纯真,一副傻白甜的模样,刚刚再次升腾起的戒备又收了回去。
闻应淮刚喝了一口胡掌柜着人奉上的茶,眼角的余光也正落在夏知瑜身上。从夏知瑜刚把鲛绡从袖子里掏出来他就注意到了,那鲛绡上的刺绣,和他手上探子从岳阳侯府顺回来的鲛绡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都是黑咕隆咚的一个长方块,他那日见到还以为是夏知瑜失败的刺绣作品,没想到她随身携带的竟也是这个,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夏知瑜的每一处他都想探寻,眼下这鲛绡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之心。他舌尖抵了抵牙齿,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准备另寻他日再来一探究竟。
“琬茹你不要同我客气,我府中还多的是,而且你别忘了,这会带来好运的……”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仿佛只想说给宋琬茹,并不想让其他人听到。可惜,室内余下的几人都有武功,将她最后那句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每个人心头都划过一丝好奇,想知道是什么好运。还有就是,没有人认为宋琬茹会被这句话哄了去。但谁知……
宋琬茹原本还有些嫌弃地在推拒,结果听到最后一句话,身形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也从推到拉,“那……好吧……我便收下了。”
几个男人看着这一出,均是目瞪口呆,望向夏知瑜的眼神中,纷纷透露出你给宋家小姐下了什么迷魂香的讯息。
夏知瑜面对着他们,笑得故作高深。
宋琬茹刚将绣有“四通”的那方鲛绡收入怀中,消失了一会儿的胡熙回来了。
他方才请了众人进店,又交代了店内小厮给几位贵客奉茶后,就一个人美滋滋地跑到楼上珍品阁,去给几位贵客取铺子里的珍品了。
若是寻常顾客,他大可请对方上楼,直接在珍品阁内选购珍宝。但他见闻应淮坐在四轮车上,虽然不知对方是暂时需要的还是长期的,但腿部有疾不良于行的人,自尊心定是比常人要高,他做生意的万万不会得罪人。
所以方才请众人进店后,只字未提珍宝阁在楼上的事,只请众人稍事休息,自己去将珍品取来,供贵人赏鉴。
胡熙身后跟了几个小厮,每人都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件件精致的珠宝玉饰。胡熙满面春风地站到了一旁,将几个小厮让到了身前,将托盘上的物件一一展现在贵客面前。
夏知瑜被面前一排流光溢彩地托盘吸引住了,鎏金雀翎步摇,银镶螭龙玉珮,流霞琉璃钏,金累丝葡萄缠枝环,青金点星耳珰,金雕海棠花钗……
她目光从这些珍品上一一扫过,心中暗叹齐掌柜真是给她拉了个有实力的供货商,她都有些担心万一这胡掌柜铺子里都是这般上等货,日后她能不能吃得下。
不过,她只来得及溜号想了那一会儿,眼神又黏回了珠宝上。试问,从古到今,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好看的首饰?!
胡熙见夏知瑜看得入神,明显是看上眼了。无奸不商,他才不管今日是宋小姐还是夏东家,不管谁买下点什么,钱都是落进他的口袋。
他笑得像个狐狸般,“二位小姐,可有看上眼的?这可都是胡某铺子中,压箱底的货了,小姐们看这件鎏金雀翎步摇,金雀采用点翠,这雀翎做得是栩栩如生,戴在发间一走动,振翅欲飞……”
胡熙随着二位小姐的目光移动,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他每介绍一样,夏知瑜就不住地跟着点头。
宋琬茹注意到夏知瑜不禁偷偷翻个白眼,暗啐不已,显得跟她一个穷酸的侯府不受宠小姐都见过一样。
却不知,夏知瑜确实见过,不过是在书上。她上学时学的专业,正是珠宝设计,所以那日见到齐掌柜,一打照面,她就看上了人家头上的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