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真者清,至善者德。”
“尔乃我方外化身,有我无上法力,有我无边智慧。今尔来人间,须谨记一句话。”
“大道三千,唯真取先。”
清徳落入人间,如水中生莲,他顶着一颗锃亮的脑袋,行走在茫茫人海中,注入脑中的无边智慧让他看着所有的一切。
一个战乱的年代,血流成江,尸横千里,饿殍遍野,人们无法耕种,无法劳作,终日逃荒。战争让每一个人都成了野兽,弱肉强食,强取豪夺。
他走在一个破败的村子里,两边连鸡叫狗吠都听不见。地面裂纹,污垢,乱七八糟的肿大尸体。他的慧眼让他看见前因后果。
两国交战,一国为了不战而胜,派兵挖断大坝,洪水将这个区域淹没,将国君困在城中生不如死,最终取胜。
为了私欲,当权者便可将平民置于险境吗?史书上只写了赢家的名字,损失的地皮百姓,也只是一行数字。
位高权重便不真不善?
清徳不能出手,一干涉便是因果,这些人的命有定数,贸然修改,只怕影响颇深。
他继续行走人间,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一位出嫁的女子转而出殡,红嫁衣还没脱掉,就蒙了一层白纱,她七窍流血,口鼻皆青,显然是中毒而死。
清徳停下脚步,去寻找前因后果。
女子有个相好,也有个弟弟,为了给弟弟娶亲,父母逼着她嫁给村中土豪儿子,因为可以得到一份不错的报酬,可土豪儿子痴傻呆滞,她一气之下,在花轿上服毒自尽。
因为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可以不顾她的想法,当物件售卖吗?
清徳不解,却也只看着她下葬。
那双圆睁怨毒的眼,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慧眼所见,女子积怨深厚,卖她的父母,吸血的兄弟,还有不愿一起去死的相好。
怨气深重,很快,就会化作厉鬼。
他没有干涉,看着厉鬼在一个阴气深重的夜晚苏醒,龇牙咧嘴的冲向村子。
封建主义下的君权,父权,夫权如同一座座大山,压的底层百姓喘不过气,只得在被限制的框架里苟延残喘。
那些弱者,该同情吗?
清徳站在村子一座小楼顶上,看那只厉鬼飞向本家。
“……”
“你也是修道人,为何毫无恻隐心?”一个稚嫩的声音指责他。
竟是一条小黑龙。
他瞪了清徳一眼,噌的一下冲进村子,将厉鬼吞噬。
清徳发现,他吃了厉鬼后,体型似乎大了一点点。这只黑龙没有龙族的气息,也不是鱼蛇等灵物修炼来的。
“以厉鬼促修行,是邪门鬼道吗?”清徳问道。
“哼,名门正道的和尚见厉鬼作祟只知旁观,却嫌我是邪门鬼道?!我还看不起你们哩!”小黑龙不满道。
“你说她是厉鬼,却不知她为何是厉鬼,若她情有所原,你吃了她,岂不作孽?”清徳淡淡道。
“厉鬼就是厉鬼,有什么情有可原!你同情厉鬼,难道你才是邪门鬼道。”小黑龙不屑道。
“小僧无门无派,所坚持者唯心中之道。”清徳睁开慧眼,看清小黑龙,“方圆天地,阴气汇聚,没想到西南极阴处,化生了你。”
小黑龙一惊,没想到这僧人看着年轻,竟然能看出自己的来历。
它并非四海龙族,也不是鱼蛇修行,而是在一个聚阴地,以极阴之气化形而成的黑龙,初生时,只有小拇指大小,它通过吸收阴气吞噬鬼灵,慢慢的有了思想,有了意识。
“你管我是哪生的,我问你,你说这厉鬼情有可原,是什么情,又是什么原?!”小黑龙喝道。
“她被周围人压抑而死,这压抑怨气化作厉鬼,要去寻那些人索命,你吃了她,不就碍了她的仇?”
清徳将前因后果讲给小黑龙。
小黑龙左思右想,用前爪够着够着挠挠头,他觉得清徳说的不对,但半天指不出来哪里不对,强行辩解道:“她可以逃走,可以拒绝,干嘛非要自尽。况且,厉鬼头脑不清,任她乱来,后患无穷。”
“她没有别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更多的选择。比如你,你化生龙形游历人间,人不认你,精怪不认你,四海龙族亦不认你,你有别的选择吗?”清徳问道。
“我……”
清徳的话戳中小黑龙的伤心处,他游历了很久,刚开始兴致勃勃去见人,却将人吓得半死,世上好龙的叶公太多,见到真龙多半会逃走。而其他妖怪,甚至龙族,他都遇见过,没有任何族群接纳他。
他孤独了太多年。
“可我吃了她,吐不出来了……”小黑龙懊恼道。
“或许,你可以替她做她想做的事。”清徳道。
“她想做的事?”小黑龙在空中转了一转。
清徳叹了口气,上前,用额头抵在小黑龙的额上。慧眼共通,刹那间小黑龙看完了前因后果。
“若你是她,你怎么选?”清徳问道。
小黑龙沉默很久,他有限的阅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父母授她身体,却拘她灵魂。兄弟与她同源,却吸她骨血。相好爱她容貌,却不愿担责。
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和苦衷侵占太多这位女子的生存环境,最终将她逼死。
但这些人,似乎也罪不至死。
“啊……好难选!!”
“和尚,要是你,你会怎么做?”小黑龙问道。
“小僧只看,不干涉。若厉鬼杀了他们消解一时怨气,来世投生畜生道,是她的因果。你吃了厉鬼,增长了修为,也引得因果大道多关注你,来日引下雷劫,或生或死,也是你的因果。与小僧何干?”清徳说道。
“嘿!你倒是脱的干净,我非要你与我一起解决这件事!”小黑龙噌的一下缠上清徳的脖颈,小小的龙头凑在他脸边,“你不跟我一道,我便一直缠着你,这也是你的因果。”
“施主自便。”清徳也不管他,转身走进了村庄。
小黑龙实在显眼,清徳一挥手,让他隐身了。
“哇!你会这么多术法,怎么会无门无派呢?”小黑龙震惊道。
他以前只敢晚上出门,以夜色遮掩,免得吓到别人。现在隐了身,小黑龙很想飞起来看看村子里人家里有些什么,但他想到自己还要缠住清徳,又收下心来。
“小僧与你一样,也是聚气化形,天生便会这些。”
方外化身,也算聚气化形罢。
“你也是阴气化形?!”小黑龙转到他面前。
“也可能是阳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原来我们是同类嘛~”小黑龙喜道。
“你一见小僧便说小僧没有恻隐心。”
“……”小黑龙噎住,便不再说话,看着两侧人家。
清徳也不继续说,带着小黑龙来到了死去的女人家里。家里刚死了个女儿,门头窗口连张白纸都没有,仿佛死的只是一只狗一只猫。
他叩了叩门。
一个一脸疲惫的中年妇人拉开门,见是个和尚,愣了一瞬,说道:“大师化缘?”
“非也非也,我观此地阴气四溢,只怕有冤情,或成厉鬼。”
闻言,妇人表情大骇。
她一把将清徳拽进屋,将门死死关上,扑通一声跪倒,不住磕头。
“大师救命,大师救命。”
清徳将她扶起:“您托我救命,总该说清前因后果。”
妇人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有人倾诉,呜呜呜哭个不停。清徳也不催促,只坐在她面前,静静的看着她。
“我有个女儿,前些日子许了人家,虽然是去做姨娘,但人家拿来聘礼三十两,算得高嫁了。可她实在不懂事……”
“竟在出嫁当天自尽!”
“人家前两日来收回了聘礼,我家丢了聘礼,丢了脸,女儿也没了,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惨剧。”
“本以为已经够倒霉了,这几日,我们全家做了同样的梦……”
妇人双臂抱紧自己,面上极端恐惧。
“每天夜里,我跟我家那口子,还有儿子,一闭眼就动不了,也没睡着,感觉身上有千斤重,浑身上下毛毛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吸溜吸溜,先吹气,再撕扯什么东西,最后咕咚咕咚喝什么,最后,她呵呵呵呵笑不停……”
“她就这么呵呵呵呵笑了后半夜,直到天明鸡叫才消失。”
“第一天醒来,发现家里的鸡死了一只。”
“那只鸡血被吸干,撕的不成样子。而鸡的旁边,用血写着三。刚开始我们当是血不小心染上去的,以为家里进了黄鼠狼。”
“结果前儿夜里,昨儿夜里,都这样,又死了一只鸡,一只狗。分别写着二,一。”
“大师,大师!求您救救我,我儿子还没加冠啊!我还没抱上孙子呢!!”妇人痛哭流涕。
“那个女人的声音,熟悉吗?”清徳知道是他家女儿,厉鬼化形前几日,需取禽兽生血铸形,但他依然提问。
“听着有点像我家那个赔钱货的声音……”妇人瑟缩道。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如何就是赔钱货?”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这才收聘礼补贴家用,想着儿子也能娶媳妇了,谁曾想她竟不要命,不是赔钱货是什么?!”妇人又怕又怒。
“你也是女人,给一个痴呆儿当姨娘,年轻的你愿意吗?”清徳问道。
“我……我愿意。”妇人答的勉强。
“她已成了厉鬼。”清徳说道。
“啊?真是这个赔钱货?啊呸呸呸,不是赔钱货,我的姑奶奶,您放过我们吧,您已经害的我们丢了聘礼,您亲弟弟都没钱娶老婆了……”妇人四处张望,觉得女儿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跪倒在地,瞎乱磕头。
“哈,小僧救不了你,施主自求多福。”清徳双手合十轻施一礼,不顾妇人的百般阻拦,转身离开。
他一离开,房屋里传来哭天喊地的悲嚎声。
“你怎么走了?!”小黑龙窜出来。
“你要我如何,杀了他们?”清徳脚步不停。
“总得多观察观察……”
“不用观察了,小僧看到了她今生结局,丢了个勤俭持家的女儿,保了个被溺爱的儿子,她的儿子很快会因为姐姐自尽丢脸开始沉沦,贪图赌博,最终将家底输的干净,将父母气死,自己也惨死在路边。”
“这是他们一家人的因果,儿子是畜生道转世,没有道德人性的,而父母女儿则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赎罪。”
“啧,一报还一报,因因果果。你说,上辈子做的错事,凭什么这辈子洗了记忆再遭罪?上辈子的你,和这辈子的你,是一个人吗?”
清徳说了一大堆,将小黑龙说的一愣一愣。见他如此,清徳罕见的露出笑容。
“你吃了厉鬼,背了她的因果,只怕雷劫会更重。”
“我才不怕死。”小黑龙气鼓鼓答道。
“那你怕什么?”清徳追问。
话音刚落,他也一阵诧异。自己是方外化身,如天地般无情,走马观花般在人间走了几百年,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一直是旁观者的态度,怎的对这家伙有了好奇心。
“我怕我总是一只龙,孤……是叫孤独吧?”小黑龙问道。
清徳垂下眼眸。
孤独?那位化身千万,行走人间。
他孤独吗?
“这事儿就这么过了,雷劫也不知几时到,剩下这几年我不想孤独了,我可以跟着你吗?”小黑龙盘身转过脸,歪着头看他。
见清徳没反应,小黑龙嘻嘻一笑:“拒绝也没用,我就是你的因果。”
清徳垂眸,继续走在他的路上。
在他没发现的时候,自己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
夏夜清风,两侧树木摇摆,风声树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这是什么声,真好听。”小黑龙比之前大了很多,飞在清徳身前,好奇的绕着一棵树上去,看见一颗暗黄色的蝉蜕。
“这是蝉,初夏而生,立秋而死,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清徳答道。
“蝉?”小黑龙拿着那颗蝉蜕飞回来,好奇的打量它。
“你没有名字,不若叫阿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