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封皮相同的两个小本本,温遇和谢闻颂一个人手里拿一个。
走出来的时候,略微有些阴沉的天气似乎此刻刚开始消散,日光自云层泄露,温遇捏着本子的抬起手,边缘刚好遮住光。
正在她恍惚之时,旁边凑过来一模一样的红本,和她并排放在一起。
温遇弯起唇角,问他:“现在的感想,还是不敢想吗?”
“现在敢想了。”谢闻颂小心翼翼收好两个小红本,腾出手去牵她:“现在都敢想晚上要吃什么了。”
温遇忍不住旧事重提:“蒜味的西瓜?”
“敢不敢想?”
“……”谢闻颂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如果你让我吃的话,也不是不行。”
“为什么?”
某人自然而然地赖在她身上:“因为你是我老婆呗。”
不管是话的内容还是语气都有点太过肉麻,温遇下意识想把他推开:“你别这样行不行。”
以前和她时常拌嘴的人,怎么结婚以后能变成这样。
温遇开始怀疑他本质是不是就是这样粘人。
太阳从云层后向地面投射,温遇低头注视着他们贴在一起的影子。
远处传来情侣的争吵声,温遇闻声抬眼看去,正好他们也在往这边走,于是争吵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无非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矛盾,温遇放慢往前走的脚步听了一会儿,直到被谢闻颂捏住耳廓:“听够了没。”
仔细品还能品出一点自己关注度被分走的不满。
温遇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变化的情绪,沉吟片刻偏头看他。
“我们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
表面云淡风轻,谢闻颂知道,这实则是一道送命题。
温遇的注意力在那两个人身上,而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她身上。
“这样”是哪样,不言而喻。
谢闻颂也觉得自己奇怪,明明刚才心里还有种关注被夺走的酸溜溜,可她重新将视线调转到他这儿,刚刚的情绪瞬间就没有了。
还真是神奇。
裤兜里妥帖放好的红本本仿佛燎起一层不容忽视的温度,谢闻颂仍维持着懒散搭温遇肩膀的动作。
他这副模样看上去玩味十足,哪怕是很熟悉的人,感觉说出口的话也不能让人百分百信服。
温遇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
或许谢闻颂会把刚刚那句话认为成她在玩笑。
毕竟他们刚成为很亲密的关系。
而温遇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下意识问出口的一句话。
风过又静止,谢闻颂把这句回答从第一个字完整念到最后一个字。
温遇根本还没来得及费力解读,他就已经把现成的答案剥开放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的认真。
他从来不隐藏自己内心的答案。
哪怕是擦肩而过。
他都可以袒露给她看。
“好不容易拐回家的,怎么舍得和你吵。”
-
领证没几天,谢闻颂告诉温遇,乔若琳和谢景舟想见一见他们的事。
温遇知道这是必须且应该的,于是主动询问两位长辈方便的时间,仅仅用了半个小时就敲定了地点和时间。
关于谢闻颂的父母,其实温遇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们工作内容的特殊性,导致平时她见到他们的频次也很低。
即便如此,却不怎么影响温遇对他们二位的内心的好感。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存在的磁场也很奇妙,这种磁场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消失,某种程度上,它的存在似乎也能称为一种永恒。
温遇想,自己对谢闻颂父母的好印象,也和这种难以言喻的磁场有关。
有小时候的滤镜在,温遇对乔若琳的印象很好,长大之后见的时候并不多,但她能看见谢闻颂身上的某些东西,有她的影子。
她也不觉得谢闻颂的成长完全没有他们的参与,孩子身上,多多少少也会折射一部分父母的影子。
虽然温遇心底也明白,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日子,还是会有点紧张。
去见面当日,温遇一个人早早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一侧,来来回回捏掌心的肉。
她想着事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经常一个人坐着重复做一件事。
从小到大,这点都没变过。
还因为这个习惯拔秃了一盆花,直到茎干上所有叶子都落到地上,温遇才恍惚过来自己其实做了错事。
她做的时候完全没觉得。
那后来,温遇习惯把手边的东西挪开,专注于自己身上的东西,比如有时扯衣服上的线头都能扯半天。
这些和她外表看起来差异特别大的小举动,谢闻颂其实都看在眼里。
于是她的习惯,成为他能习惯看出来的东西。
“紧张什么。”
谢闻颂领带都还没打好,甚至衬衫领口还折在贴皮肤的那一侧,就那么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手腕带到自己腿上,视线在她掐红的掌心反复逡巡,然后啧声。
“干嘛这么欺负我老婆。”
他说完还低头,小心翼翼地吹她手心泛红的位置,气流刮到掌纹上,温遇痒得想蜷起手,谢闻颂没让,箍着她手腕力道不减。
他说:“你真是个坏人。”
温遇被他说得一愣,眼底的茫然丝丝缕缕织起一层雾,“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坏人。”
谢闻颂领带两头不一边齐,温遇瞅了半天,心里那股强迫症像涨潮一样上来,不过此时忍着没发作。
“再坏也没有你坏。”
谢闻颂接着揉她刚才掐红的位置,无辜眨眼。
“我再坏,我也不欺负我自己的老婆。”
这人怎么把“老婆”这两个字当逗号使。
温遇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可她偏偏又说不出什么反驳他的话。
温遇视线落在他脖子两边一长一短的领带,使坏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给拽成一样长。
“回去你戴什么领带?”
这人之前总是一身休闲装的打扮在她面前晃悠,结婚后冷不丁穿正装出现在她眼前,温遇还得缓缓。
“想着正式一点。”谢闻颂突然正襟危坐,态度立刻严肃起来,还有点试探性地看着她。
“我这么穿,不好看?”
温遇斟酌措辞:“不是不好看,就是太正式了,你之前在家里也这么穿吗?”
“之前都我自己一个人在家。”
他这次倒回答很快。
“……”
温遇隔着空气摸到了他一点点外泄的情绪,双手捧起他的脸,试图把他的嘴挤成“3”字形,语气带哄:“要不去换一身吧。”
那就是不好看了。
谢闻颂顿时想把脑袋耷拉下来,只不过被温遇及时托住,他眼里的情绪像被水浸过皱巴巴的纸,她看得心底一阵柔软,忍不住凑过去碰碰他的唇。
“你穿什么都好看。”
于是就这么一句话,某人很快被哄好了。
戴着帽子从门口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美滋滋的笑。
温遇看见他朝自己笑,没忍住在心底骂了句。
臭屁。
……
谢家父母在山水居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谢闻颂成年之后就自己搬出来住,回来的时候很少。
由于他们俩的工作原因,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休息,原来室外的池子还有鱼,现在看早已经被清理干净。
不过定期有人来打扫,加上屋子里的东西并没多少,所以看起来并不破旧。相反因为居住时间短,房子磨损少,保留原本装修风格的古朴雅致,时间岁月残留在这里,韵味横生。
温遇在门口就被等待了会儿的乔若琳拉进屋子里。
温遇下意识喊了句乔姨,对方哎呦一声,说她现在怎么还这么喊她。
她说,小遇该改口啦。
檐下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温遇头发被风拂开,过去的无数个夏天仿佛在此刻横亘在眼前。
温遇注视着眼前女人温柔的脸,喊了声妈。
声音一脱口,她也愣几秒。
想起上一次这样喊,还是徐翩禾手术入院的时候。
乔若琳看出她情绪上的细微变化,握紧她的手:“前几天我和翩禾见过了。”
温遇微微低下头,齿间仿佛有胶粘在一起,后背的脊骨密度不断加大,带着她身上的重量逐渐下沉。
“她说,她想来参加你的婚礼。”
温遇低头轻轻眨眼,直到将浓重的情绪过滤到最清澈的一层才抬头,然后以同样轻微的力道回握住乔若琳的手:“我本来也打算邀请我妈妈的。”
人生大事,父母不到场,多多少少也觉得有些缺憾。
即使发生过那么多不算愉快的事。
乔若琳叹了口气:“她说那天你和她说完之后,她也想了很多,觉得自己以前没有关注你的感受,是她有很大的问题。”
乔若琳没说太多,点到为止即可,温遇已经不在意似的笑笑:“没什么的。”
每次提起过去的事情,不管已经过去多久,温遇感觉心脏那块都有点低气压,仿佛被什么丝丝缕缕缠绕。
其实她已经在过去了,只是某些时候还会想起。
突然,眼前有光出现,那点轻微的压力逐渐抹去。
因为温遇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
“诶。”谢闻颂给她扒了个橘子,用干净的手背碰碰她的:“挺甜的,吃点。”
“妈,你也吃。”
谢闻颂把两个橘子分别放到她们的手里。
黄澄澄的颜色,像太阳。
温遇想起自己对谢闻颂说的那句,我抓到阳光了噢。
现在是真的抓住了。
乔若琳瞅见自家儿子刚刚看似“不礼貌”地打断,了然地低头笑笑。
谢闻颂还出于孩童时期时,她倒没觉得这孩子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多数时候都是专注于做自己的事,心无旁骛,哪怕是家里的事都很少主动掺和。
现在,倒是比以前,变化多了。
心底也有些遗憾,因为工作原因没有亲眼见证他变化的过程。
乔若琳看看儿子,又看看温遇,两个人之间的眼神做不得假,彼此的眼眶里爱意满盈,她搭着温遇的手,意识到什么。
爱会让人改变某种习惯。
也可以让一个人产生一种新的习惯。
……
饭后,乔若琳把谢闻颂赶出房间,让他和他爸把她前几天订的花拿进来打理一下。
临近退休的年龄,他们身上的担子也逐渐减轻,略微空荡的家里也该逐渐添些有生气的东西。
有盼头的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客厅忙得叮叮当当响,乔若琳看向温遇,话到嘴边明显有些犹豫。
“你和小颂,那方面生活还顺利吧。”
“……”温遇没想到乔姨这么直白,饶是她这么淡情绪的人,都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我们还没有,那个。”
“他有问题?”乔姨讶异,脱口而出。
“…………”
温遇想绷又不太能绷得住,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没有。”
温遇还是不能面无表情和长辈聊这方面的事,好在乔若琳也看出她的不自在,及时把话题止住在这儿。
不过这还是给温遇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以至于她临走的时候,还对着门口一排不会说话的盆栽发呆。
她蹲在青石板上看叶子的脉络,谢闻颂不问缘由,也在旁边和她一起看。
怕她腿麻,还给她搬把小凳子。
路途运输的花朵刚拆掉玻璃纸外包装,花朵还有些打团儿没醒开,温遇伸手碰了碰花瓣,倒也不妨碍她感受到的柔软。
她刚碰完,谢闻颂也抬手碰她刚碰过的位置。
很幼稚,很学人的举动。
可就是那么会让人的心放软一次又一次。
原来爱人的存在,就是让你在做哪怕是生活中最不起眼的小事,也不会感觉孤单。
……
温遇坐进车里,下意识扣好安全带,手机搁在斜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