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乱步似乎格外看不惯太宰等人的独来独往,总要使出浑身解数把织田作和安吾放在他身边。
但是自己孤身一人身披黑色大衣行走在横滨的夜色中,在路灯下伫足,望着面前一片浓厚的黑暗发呆的次数却格外多。
这次也不例外。乱步在路灯微弱的暖色光晕中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步走入了黑暗中。
今晚算是战胜「组合」的庆功宴,还是不迟到比较好。
话虽如此,因为发呆发得太久还是迟到了五分钟,看在蟹肉罐头的份上太宰应该不会怪我吧。
乱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厅中。
比想象得还热闹啊。托织田作干部的福,在战斗中立功的港口黑手党底层成员也被破例允许参加宴会,于是乱步看到了不少怯生生的新面孔在往嘴里塞着好吃的,见到走过来的干部们还会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擦擦嘴向他们问好。
这种气氛倒也不错,这样大概就没有人发现迟到的首领大人了吧。
……大概吧。
乱步很容易地在人群中发现了太宰,而太宰也在几乎同时便发现了乱步,还腾出一只手来冲他挥手:
“首领大人回来了啊——”
他一定是故意的,这惊喜的一声简直响彻了整个大厅。这下好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锁死在了乱步身上。
“!首领大人回来了啊。”
“这一次还真是辛苦了。”
“乱步君,欢迎回来。”
最后一声当然是红叶大姐说的,毕竟会顺口称首领为“乱步君”的除了先代以外也就只有她一个。红叶牵着镜花走了过来,递给乱步一个盒子。
“是草莓味的大福呢。”
“唔……那就谢谢红叶大姐啦。”
感觉自己好像几百年没吃过零食的乱步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将大福吞了进去。
众人表示惊愕并要求首领大人再来一个(bushi)
“我说……”乱步在众人的注视下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睁开一双翠瞳,颇为疑惑地看着众人,“既然是庆功宴,大家专心吃就好啦,总看着乱步大人做什么。”
下属们先是一愣,接着乖乖地转身吃起了自己的东西。但乱步总觉得他们的眼神不太对。
一定是太宰那家伙在自己不在时干了什么,结果到现在他还在一脸无辜地吃蟹肉罐头。
真是和自己一样聪明到让人无奈的家伙。
乱步收回视线,头脑瞬间又被这几天一直困扰着他的某些情绪所充斥。
一个人确实太累了。不管是那道刚刚才愈合的刀伤,那个被彻底遗忘的梦境,还是那个不断逼近的名字都压得乱步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可不是太宰,才不会像他那样把死亡当作日常。当年即使是最为难熬的时候,乱步也怀着最后一分骄傲和希望这么想着。
但是现在,真的有点想赌气把桌上摞的文件全部推翻,赴一场永不醒来的梦啊。
会有人在乎吗?还是说真的会像梦里一样,无论做什么都终究会被遗忘呢?
“对不起……”
是谁在说话……?啊啊,说不定只是在为自己终于杀死了曾经的自己而道歉呢。不过有什么好道歉的,这个世界的自己的命运只能是这样,只能说自己存在于这里都是个错误。
“首领先生,对不起……”
这次乱步听清了,声音是从自己身后发出的。乱步回过身,便看见了满脸歉疚的中岛敦。
“嗯?怎么啦?”乱步叼着半块巧克力,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天……就是您被敌方攻击的那天……我没能及时拦下,真是非常对不起!”
敦边说边拼命鞠着躬,弄得乱步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向他露出一个微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
“好啦,乱步大人不怪你。毕竟那次大概是事发突然吧。”
“可……可是我明明可以反应更快一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带我离开孤儿院的人、请我吃茶泡饭的人、让我可以有尊严地活下去的人的鲜血直淌到脚底……”
已经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乱步对于对方直接的感情却也像太宰一样颇为头疼,尤其是看到冲动的小老虎已经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时,甚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太宰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望着乱步先生手忙脚乱恨不得往敦君嘴里塞个大福堵住他的嘴的样子,微微笑了起来。
有几分是觉得这场景有趣,更多的却是心痛。
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刀伤的痛苦和持续的高烧,转而去绞尽脑汁去安慰自责的敦君什么的,我们的首领大人在任性孩子气的外表下,还真是个相当温柔的人啊。
果然今天这场庆功宴没有白白策划。江户川乱步曾竭尽全力为太宰搭起了一座桥,让这个精明过头的孩子能从那片孤寂的虚无中出来,一步步走上回家的路。
现在轮到太宰来了。
对于太宰来说,活下去其实并不算是祝福。但由于从小养成的认知使他认为自己不能好好享受活着的乐趣大概是自己的错,而别人是有权享受的,自然该得到这样的祝福,去看看他在这世界上看不到的美丽风景。
所以,拜托了,要好好地活下去。
——
“乱步先生。”
这次声音的主人换成了太宰。
乱步带着一脸“你怎么也来”的无奈神情,暂时放过了因悲伤地嚼着大福而说不出话的敦,转向了太宰。
“要是你也来说抱歉,乱步大人就连你带你的蟹肉罐头一起扔出去。”
“嘛,我才不是。”太宰轻松地摇了摇头,“我来是请您去喝我们喝一杯——弥补一下之前乱步大人没有在Lupin和我们一起喝过酒的遗憾啦。”
“所以为什么要我去……再说我又不喜欢喝酒。”乱步扶着下巴思考着。
“怎么说呢……因为是友人吧?从一开始就是。而且是织田作盖过章的友人哦。首领大人要知道让织田作说出那两个字到底有多难,上次他对别人说了一句‘安吾啊……是友人吧’,安吾知道后竟然十二点就在我们的催促下去睡觉了!才十二点!!!”
“啊……这么说的话,那好吧……”
乱步不太情愿地被太宰推到了织田作和安吾面前,接过了织田作递来的酒杯,想了想问道:
“要为什么干杯?为这次的胜利吗?”
“不,我们一般都是为野犬干杯啦。”
“这样啊……好像也挺不错的。”
“那就……为野犬干杯。”
太宰曾经因为好奇,问过已知唯一和乱步喝过酒的人——中原中也,问他乱步先生的话,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得到的回答却是乱步先生虽然不大爱喝酒,但酒量却不错,不论喝几杯都是一副清醒的模样,只是可能比平时安静一些。
然而这个回答与太宰的推测大相径庭,于是在求助了广津先生红叶大姐等一批港口黑手党老骨干后,最终推测出了正确答案——
乱步那时候其实已经醉了,只是因为醉酒后情绪比较容易波动,所以识相地选择保持沉默,以防突然抓住森鸥外的袖子就开始哭。
本来心理年龄就不算大,这么一来更是几乎到了个孩子的水平,但大家是不能指望一个孩子能承受如此大的痛苦与绝望的。
但是没办法的是,还勉强保留了点理智的乱步清楚地记得,他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也算是乱步一向不喜欢喝酒的原因之一。
果然首领大人已经焉焉地趴在了桌上,对于三人时不时提出的问题也开始爱搭不理。
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乱步有幸成为了最后一个退场的人(原因是一直趴在桌上死都不动)。太宰在关闭其他灯,只留下一盏灯走出门后,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神秘兮兮地将一封信放在了桌边。
“这是之前和乱步先生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代我捎来的呢。”
他转身离开了,乱步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还是打算看看那封信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