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之间,雷霆雨露皆是恩泽。
这么想着的维克,顺着萨菲斯的指尖间吞下了这颗葡萄。
细细咀嚼,薄唇上染了一层莹润水色。
萨菲斯握笔的手倏然用力……啪的清脆声响后,他指尖的另外一颗葡萄被捏炸了。
清甜而又涩涩的汁液喷溅在了陛下的脸上。
萨菲斯:……
他很快敛去眼底的晦涩,无奈地擦拂过自己的脸。
“噗!”维克突然就笑了起来,而且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笑容。原来紧皱的眉心,此刻也完全舒展了。没心没肺的,他居然是敢笑话虫皇的!
啧啧。
看在其他当值的兄弟眼中,这一幕如何不是恃宠而骄呢?维克是有本事的雌虫,他们昨晚看他跳舞就知道了!
维克笑得止不住,眼泪都要出来了。萨菲斯眼中掠过某些掩饰不了的宠溺,很快却又让赤红的双瞳恢复了血色的平静。
“很好笑?”他叹口气道。
“对,对不起陛下!”但是,维克真的眼泪都止不住了。
那种在滚肉刀中幸存下来的侥幸,和早上如此可爱的虫皇陛下不期而遇,产生的化学反应就是如此放肆。
维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反正,陛下这样子真的好可爱。
而且,可爱地他想如此默默守护陛下一辈子。
哪怕死在那只魔鬼的身下。
“再笑,我就让你……”萨菲斯压着眉,缓缓凑近了些,这耳语暧昧,维克以为萨菲斯生气了。
抬起眼帘就对上了陛下的赤练双眸。虽然一闪而逝,但是,维克好像能心念感应其中深意——要是再笑,我就让你舔干净。
这话,当然不是萨菲斯陛下说的。
而是维克的脑海里恬不知耻地蹦跶出来的潜台词。
啧!他真脏,果然是已经被魔鬼染指的脏东西。
现在的他,望着陛下满头月华缭绕般的银发,脑子都是不干净的。他甚至很想上前拉一把皇座上的萨菲斯。
告诉他:“昨晚睡得好吗?我为了守护你,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拉他下神坛,拉他下来!
维克现在的脑子里能想出什么好事情?就是觉得萨菲斯是虫星第一魅魔,他话说了一半默不作声,只是用手帕擦着指尖的果汁而已,维克的心就野得过分了。
表面上,他们君臣有别,一个站在身后岗哨的位置,一个擦干净了葡萄汁,摆架去了总督大人一直在提的葡萄山庄。暗地里……
反正,维克一路上瞧着虫皇的背影,早上的那一幕始终是没揭过去。
好几次,维克都在无意识的时候想要伸出指尖,捏住陛下绞着银线暗纹的后腰衣角,请他走慢点。
葡萄山庄真的太大了,迷雾丛林一般,走得他脚酸腰疼。
“维克?”
嗯?陛下突然停下脚步,要不是同僚的身形提醒了他,维克在当值的时候都要出洋相,一头撞在了虫皇的胸膛上。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
“好。”
维克也不客气,他的腰,快断了。
费南想留萨菲斯陛下住在这里一段日子,又是上贡美酒,又是奉上美女如云。
他在那场宴席中什么法子都试了,毒株漫天,犹如蒲公英落地生根。维克心怀叵测地想,他该不会是想看看自己的成果?
以为让虫皇和身边的军官们在葡萄山庄多呆一些日子,就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总督大人连给虫皇部下安排的房间都是最好的。
复古而又奢华的装修,维克一个人一间,当四周安静下来,他却发现自己更加紧张了。
就算昨晚的过度运动,让他□□非常不舒服,甚至是感觉自己要发烧了脑袋都是昏沉的,但是一闭上眼睛,维克有些神经过度紧绷。
以至于好几次只是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风,维克都觉得是杯弓蛇影。
“我会再来找你的。”
邪神的一句话,让维克却怕到了骨子里。
MD!维克在心中疯狂骂那只魔鬼,又很懊恼于自己的不争气。他要是强一点,再强一点,那只魔鬼也许就会离开自己!
维克直着身体坐在床上,他正愤恨,但是啪的一声,停电了!
*
“一!”。
“二!”
“三!”
葡萄山庄的夜晚,冷森森的风掠过空旷台阶。
两个掌灯的小女佣经过,被突然冒出来的三字给吓了一大跳。
不过很快发现,是帝都来的御用兵这么晚了还在练习击剑?就提起灯笼跑了。
“什么鬼?把缇娜居然还有地方没通电?”
“听说是保护古建筑,搞得陈旧的电路时不时过载。”
有巡夜的皇家亲卫到了这边。
维克看到他们了,但是他也懒得和他们打招呼。困得要死,过度劳累以至于腰塌得厉害,执勤半小时都做不到了。
可是,他不敢睡。
一闭上眼睛,梦魇就能把他吞噬。
于是,维克机械地一次次练习击剑,等他练到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时候,就能入睡了吧?
整不死他的,只会让他更加强大。维克猩红着双眼,额头上冷汗涔涔。反正,他宁可累死自己,也绝对不想让那只魔鬼再在梦魇中压上他的身躯。
“昨天把腰都快扭断了,今天站岗就无精打采。早知道是这样,直接放到后宫不就好了。”
“是啊!我们这些陪跑的才是实惨。和他一样时间被千挑万选地进来,可功劳都被抢走了。”
“太贪心了,既要卖身,还要军功。不给我们这些普通虫一点活路?”
维克都听到了。
他深深呼吸,然后极度克制,最后拔出佩刀朝着那几个嚼舌根的走过去。
正困得翻眼皮的同僚看到了维克,简直像看到了煞神。
维克能打趴搏击锦标赛的往日霸主,战绩可查。他拔刀,这是已经被虫皇宠到了无法无天可以肆意杀同僚的地步?
“你干嘛?做都做了,还不能说两句了!”
“就是,你可别过来。我的出身家世不是你这条野狗能惹得起的!”
野狗?
维克笑了。
他笑起来,气场更加可怕。
说得太好了!
明明就是野狗,家里谁都不管他,把他当做一条狗般送来送去。被陛下捡回来后,他也只有当鹰犬爪牙的价值。
陛下的一把好刀,萨菲斯的一条好狗。
为了感谢二位同僚的一针见血,维克帮他们一个大忙!
一刀砍了一条蛇,血溅当场。
“蛇?我的妈,这葡萄山庄就是蛇多。”
“我还以为什么呢!蛇而已啊!”
被救的同僚要面子,又不敢完全信任维克。甚至怀疑维克这么一刀,是杀鸡儆猴来着。
“我告诉你,我不会感谢你的。因为你,我们皇家亲卫班都要被同僚们笑死了!”
“笑什么?”维克反问道。找人说说话,反而轻松了。
“关于你的消息传到了冬宫,大家都说陛下在外面捡了条野狗,因为喜欢就养在身边。和我们穿一样的制服,干一样的工作,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维克收刀:“我升职,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能在邪神身下捡回一条命,这难道不是一种本事?维克抛开尊严和廉耻心,这种时候可一点不谦虚。
“算了吧!都没上过正规军校,也根本不懂虫军建制的傻瓜,无论你怎么受宠,在专业的军事家面前你就是不值一提的野狗而已。”
“看什么看?我们又没说错。”
“你以后要是成了我们的上司,我第一个不服。我,我还拍了那天你搔首弄姿在台上跳舞的录像了。到时候你当高官了我就拿出来,到处放到处播。”
什么?他们也看了,还录像了!
维克尴尬得很想死。
“对,我到时候就说,这不是维克大人的黑历史,这是他的来时路。”
说完,他们两个互相搀扶着撒丫子就跑。
维克被他们两个说透后,倒是不想在这里蛮干,想回去休息了。
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了,他连萨菲斯的鹰犬好刀都够不上,那还有什么价值呢?
到时候,靠着虫皇对他那一股脑的不知道何时会消散的恩宠过日子?
维克从小就很有危机感,没有被家人真正爱过的孩子,想的始终都是自己的价值。他不是喜欢摘桔子,也不是喜欢弗兰。
但是,能帮家里人看守橘子园,做维力做不了的体力活。
或者是和父母眼里的公务员弗兰订婚,这些都是彰显他价值的事情。
所以就算没有那么多的主动性,可维克还是卯足力气去做了。他也害怕,把自己捡回去的萨菲斯有一天会一脚踹开他,说他维克没用了。
帝皇的恩宠犹如浮云,维克手上能掌握的筹码实在太少了,太好了……
刚才那两个同僚说得没错,在这里他和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干一样的活儿,能有什么前途?他才十九岁,以后,就只能靠着扭臀摆胯的身子骨活下去吗?
黑漆漆的房间里,停电后只有外面的星子洒落余光。
维克埋头在被子里,里面却很亮。
他在光脑上查找军事学院的信息,他想过了,连父亲都会为了维力的前途去千方百计找一所能给弟弟镀金的艺校。
而他,为什么不能一步步地给自己规划好前程,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只是,读书需要离开萨菲斯。这是他唯一舍不得的地方。
看不到他的银发,无法嗅到虫皇陛下的味道。更别说,也许久而久之,陛下就把自己忘了。
他很普通,普通到维克甚至怀疑虫皇一转头就会遗忘自己,再也想不起来他还捡到过自己。
可是,他留在虫皇身边能成为一把好刀吗?
更让维克感到揪心的是,他惹了不该惹的魔鬼。魔鬼跟着他,虫皇陛下也会遭殃。
他收起自己的烦躁,在光脑上不断翻找他够格的学校。虫星最好的军事学院是帝国战略航空学院。
维克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他这只从来没离开过巴蒂的土包子,与战略航空真的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