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前一天晚上,于观南简单将生辰给过了,他吃了吴净山的长寿面,面煮的不好,清清淡淡而且还坨了,但他毕竟吃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有时候还会觉得怪好吃的。
在于观南的记忆中,吴净山是很少下山的,尤其于观南成为大神傩师后,他都没有下过山。早之前于观南问过他,他的回答直接明了,就是,他不想,觉得徒弟都这么出息了,他去不去都一样,干脆就不去了。再来就是,年纪大了,遭不住了。
婆娑城今日有些动乱,似乎是亡灵上街,到处都很闹腾,这是有史以来最闹腾的一次。
于观南带着小鹿下了山。
他们穿过一条安静的巷子,来到了一处“饭否”阁楼下,这家饭店若是平时应当有不少客人,如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门口的几个灯笼也都歪歪斜斜,要倒不倒。
一阵寒风吹过,小鹿拉了拉于观南的衣角,小声道:“师父。”
他害怕,但也不只是害怕,他们从到婆娑城开始,眼前看到的便和平时不一样了。
亡灵上街,生灵涂炭。
据于观南判断,这不是普通亡灵,不是阴界游荡的那些魂魄,而是被尘封了百年乃至千年的亡魂,吸收天地间的灵气,为亡灵。这种东西就像杏花村的凶尸一样,没完没了,却又比那棘手得多。
他们走着,忽然,在一个神龛下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鲜血淋漓的人。他身上破烂不堪,皮肉炸裂,脖颈处断开一道伤口。
“师父……他还有救吗?”小鹿道。
那是一个流浪汉,曾经小鹿也是,所以他没办法看着曾经的同类如此这般。
于观南摇头,那人已经没救了,他走上去抽出一张黄符,念了个咒语贴在了那人身上,如此,他也能平安转世,不至于灵魂也被吞食。
下一瞬,于观南站了起来,神龛“唰”地一下发出了红光,紧接着那人便气绝身亡,随后就连尸体也都消失在了神龛下。
红光灭后,神龛里流出一团接一团的白烟。
“怎么回事?”于观南疑惑道。
“………”
小鹿刚想说什么,却被神龛里倏然挣扎着出来的亡灵给止住了。
一群亡灵全身雪白,在那小小的神龛口争先恐后地挤出来,于观南见状,手上已经握住了辟邪剑。
这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数量也更多,若是他一个人,根本护不住这座城。他往天上望去,几道金光落到了神殿方向,有神仙下界了。
这样的话,这会是一场恶战。
“小鹿,为师怎么教你驱鬼的?今日都给我使出来,因为,这次是真正的实战!”于观南说着已经御剑朝着神殿方向而去。
他在半空中又喊:“但是,你必须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
“师父!”小鹿朝着空中大喊,他还没有炼化足够的炁,还无法御剑飞行,只能凭借学会的咒语和剑术,将向他靠近的亡灵杀死,以求自保。
各处神龛里冒出密密麻麻的亡灵。婆娑城上空发出一阵阵刺耳欲聋的声音,城民恐慌,都乱了手脚,守夜人员一边大喊着城民躲避亡灵,一边想方设法用各种器具驱逐亡灵。
神殿有神佛相护,是躲避亡灵攻击的最佳之地,于是那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主持……主持!”一个小和尚急匆匆从神殿大门跑了进去。
“莫要慌乱,怎么了?”
小和尚道:“神殿门口来了好多好多人……好像是亡灵……亡灵动乱,他们都嚷嚷着进来躲避啊!”
无妄不做思索,“把大门大开,请他们都进来躲躲,能容纳多少为多少!”
“好!!”
神殿里一时间挤进来上百上千的民众,好在神殿够大,还算能容纳一些。
无妄看着人群,再看天上围绕着的亡灵,哀叹:“阿弥陀佛,但愿一切顺利。”
婆娑城乱做了一锅粥,守夜人员大声喊话:“请大家做好防控,到房屋下进行躲避!”
“小心啊!亡灵上街了!”
…………
整个婆娑城都被亡灵覆盖了。
下界的神仙不多。于观南跟上时才发现,眼前的神仙是司玉——身前是位将军,乃千机坐下的武神。他应该是下界太急还是真身,没换去一身正气的战衣,身后还带来了五个神兵小将,个个威风凛凛。
于观南还未上前,他的正下方却冒出了一群亡灵,争先恐后般朝他攻来,他将辟邪掉转了方向,躲开了攻击,而后停在了神殿外。
司玉见了,将手里的戟飞掷了出去,恰好将亡灵击散了,可是即便如此,神龛里依旧有源源不断的亡灵冒出,压根阻止不了。
“菩提山傩师,于观南,见过司玉将军。”于观南道。
司玉将空中的黑色长戟收了回来,朝于观南做了个抱拳手势,“有劳了。”
于观南从未想过婆娑城会有亡灵出没,正常来说,除非是某个战场,集齐了各路亡魂,随着演变才会有这么多络绎不绝的亡灵出没。
他问道:“将军,你可知婆娑城这些亡灵的来路?”
“我下界时神主说过,这地方有个封住亡灵的魂坑,魂坑面南。”司玉道,他说完后已经加入到了战斗中。
魂坑,面南,他顺着方向看了过去,是菩提山。于观南想着掷出了不少黄符,一串串将亡灵围绕致死。
他的眉头开始蹙起,而后又安慰式的松开。若是菩提山,那这么多年来他生活在那里,不是白生活了吗?
司玉身后的五位小将也已经和天上的亡灵打成了一片,亡灵越来越多,密集得就像是天上的云彩,白茫茫的一片。
神殿无法容纳一整座城的民众。
婆娑城各处都有城民的惨叫声,逃窜声,有被家人遗落的孩子在大街上的哭泣声。守夜人员也都上好了装备,对着空中和四周的亡灵做着攻击,可这毕竟都是徒劳,那些箭矢打在亡灵身上不痛不痒,只是穿了过去,打在了别的东西上。
一时间,慌乱更加。
“救命啊!”
“这是什么东西,别追我……”
“……”
见如此状况,于观南赶忙飞到了一位守夜人身后,一手将他拉了过去,“凡人的武器对那些东西没有用的,你要用火,要滚烫的火焰才能自保!”说罢他跳下了辟邪剑,在此过程中,剑身化成了十五枚铜币,向着亡灵攻去,他踩着铜币落在了地上。
守城员愣怔了片刻,脑子反应过来后,照着于观南的意思传达给了他人。
“火,火焰可以伤害亡灵,大家要用火炬防身!!”
“火,给我火……”
“啊啊啊!上哪去找火啊!救命啊……”
“…………”
听闻,守夜人员在箭矢上涂满了火药,这一发打去,箭矢在空中燃烧确实伤到了几只亡灵,他们便接连一发又一发,亡灵在空中燃烧爆炸,就好像一朵又一朵盛开的烟花。
小鹿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群亡灵围得水泄不通,无处可逃。他头一次没有感到惊恐,而是无比自豪的看向了他师父的方向,他觉得他应该像所有人一样勇敢无畏,凭着所学活下来。
他把所有的咒语都念了一遍,击散了第一批亡灵,再击散第二批,直到最后,一张黄符也拿不出来了。
“小孩,躲我身后去。”这句话是季冥渊说的,他出现在小鹿身后,而他的身后,空出了一条血路。
小鹿大惊:“季前辈!”
他承认之前害怕这个人害怕极了,但是现在他出现反而有些安心。
“你师父呢?”季冥渊道。
“师父他往神殿那边去了!”小鹿道。
季冥渊几乎一出场就炸掉了不少亡灵,活活炸出了一个大石坑,剩余的亡灵也都不敢靠近,往其他方向跑了。
待包围小鹿的亡灵散了,季冥渊便朝着神殿飞去。
“季前辈,你不带上我吗?!”小鹿对着突然跳到一旁阁楼上的季冥渊喊道,只听季冥渊回了句:“你好好保护自己!别跟来!”
亡灵开始发狂。
于观南走后,被告知火可以杀死亡灵的那位守夜人突然受到了四面八方而来的亡灵攻击。他无处逃跑,于是便被叼在半空,一动不动,那些亡灵满口巨齿,将他的臂膀咬断后,又将嘴巴伸向了他的脖颈。他很痛苦也很恐惧,可是并未退缩,他睁着那明亮的双眼,没有哭泣,直到亡灵将他活活咬死。
“嘣——!!”他从空中掉落,已成残枝烂叶。
“冥渊?”于观南转身对着出现的人道。他掷出去的辟邪剑又回到了手里,一枚枚铜币重新形成了一把利剑,他转身挥剑刺向了一旁的亡灵。
季冥渊没有回话,他伸手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根所到之处亡灵尽散的细小红丝。
“一直没问你,你这个武器倒是新奇,叫什么名字?”于观南挥剑道。
“狱嗜,不过是一根地狱的魂丝,我耍得顺手,就拿来用了。”季冥渊道。
于观南抽空竖起了大拇指:“很帅啊!”
“是吗?它身上的红色,染的都是九幽极恶以上的恶鬼的血液。”季冥渊倏然又将狱嗜收回。
于观南:“岂不是厉害极了!想我做傩师以来,凶恶以上的都没打赢过。”他说着将前来的亡灵一一击散,“冥渊,你可有见过背阴山那只无穷恶鬼。”
季冥渊淡然一笑:“见过,上一次刚打了一场。”
于观南好奇:“那是谁输谁赢?”
季冥渊:“你觉得呢?”
于观南想说肯定是季冥渊,又或者应该谁也没有赢吧,不等他开口,季冥渊又道:“切磋切磋,打了个平手,那恶鬼没什么心眼,从来也不会和我争抢什么。”
据于观南所知,九幽两大无穷恶鬼其中一个便是背阴山长居的那位,而这只无穷恶鬼,他在九幽地狱时见过。
当时他似乎帮他打跑了一些恶鬼,虽然仅此一次,但心里还是满怀感激的。
一群亡灵蜂拥而至,令人看见了都不禁头皮发麻,于观南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是跑到了一处神龛口,然后对着季冥渊道:“冥渊,帮我掩饰!”
季冥渊:“你随意。”说罢,狱嗜开出一朵朵红花,将亡灵吞噬殆尽,这一幕被司玉瞧见了,大惊失色,“无穷恶鬼?!!”
季冥渊扫了他一眼,不做理会。
司玉也顾不上再问,他手上一道法力,震开了不少亡灵,然后长戟划破空气,一道道剑气将空中的亡灵击杀不少。
于观南戴上鬼面在神龛前起阵,符咒尽出,围绕在他周围,辟邪剑隔着空气在空中画出了一个法阵,他配合着跳着傩舞,剑指天空,鬼面变化着神色,时而白面,时而黑面,时而红面,一刻哭,一刻笑,一刻怒。
人间百态,尽显于面。
他挥剑一跃而起,跳到了法阵之上,用近乎戏腔子的声音道:“礼成,舞闭!”
瞬时,铜币穿梭在黄符之间,在于观南话落之时,阵法变化成无数傩文,接连进入到了神龛之中,他眼前的神龛算是封上了。
但婆娑城的神龛很多,他若一个一个封,估计会累死,就在他苦恼之际,半空中一个巨大阵法逐渐而下,它几乎笼罩了整个婆娑城。
于观南看着那法阵,不禁感叹。
如此法阵哪能是一个普通傩师可比的?
那法阵落下,轻轻松松将所有神龛封上,连带着四处乱窜的亡灵也封了进去。
于观南自愧不如。
动乱是一瞬间开始,刹那间结束的。很多城民和守夜人员,甚至连小鹿都没有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大家又好像失忆一般到处张望,看着凌乱的战场一脸茫然,许久后才慢慢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开始寻找自己的家人。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都发生了什么?”
“唉,你怎么受伤了?你也是!”
“………阿娘!阿娘,你在哪呀?!”
“………”
“怎么变成这样了?”
“………”
小鹿一路小跑到了于观南身边,“师父,你没事吧?”
于观南安慰似的摸了一下小鹿的脑袋,“没事。”随后他却愣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楼阁上的人轻笑。